只要我長大
就這麼上了將近半年的站立課。有天上課前,老師宣佈,要選一位最認真的小孩當班長,所有小朋友和家長們都一致同意,愛唱歌的男孩應當榮獲班長資格。頒獎時,男孩的音量突然變小了,接下老師手中的紙皇冠,我們給他鼓鼓掌,臉漲得好紅,他小小聲的說:「 謝謝 老師。」
男孩的爸爸推了推他,笑着說:「怎麼現在講話這麼小聲啊?」
他回爸爸一句,還是很小聲:「因為現在不是在唱歌啊!」
大家聽了,都哈哈笑了,起鬨要他獻唱一首。錫安雖然聽不懂大家說什麼,聽到笑聲卻也跟着開心大叫。
「你看你看,弟弟也在幫你加油!」老師指着碰碰跳的錫安說。
男孩看了錫安一眼,低頭認真的想了又想,很慎重的說:「我要唱…螢火蟲。」
我們都席地而坐,還沒上課呢!小朋友們都不用站着,坐着聆聽班長的歌聲即可。
「小小螢火蟲,飛到西,飛到東。這邊亮~~那邊亮~~好像許多小燈籠。」
同樣粗嘎有力時而高八度的變調,唱畢,大家都為他拍手。我的眼眶卻紅了。班長,你真是我們的螢火蟲,你的歌聲會發亮啊!
老師叫大家站起來,要準備上課了,我發現身旁的母女檔今天沒有來。下課的時候,我問老師女孩怎麼沒來,纔知道她去開刀了。
「她的腳一直站不穩,因為骨骼發展得不好。」
「是嗎?她站得很好啊!」
老師向我解釋,那是因為女孩的媽媽總是幫女兒穿綁腳和沙包。綁腳是兩條與腿同高的護帶,女孩站得又挺又直,因為被綁住的膝蓋不能彎曲;沙包則是繫在兩邊腳踝,增加穩定度和重量,所以女孩的重心往下,不容易跌倒。
「拿掉綁腳和沙包,她的程度其實和錫安一樣。」
我這纔知道女孩平日的樣子,當她行走在堂兄妹中,就像錫安在她面前時的笨拙。雖然我總是不懂,為什麼女孩的媽媽從不糾正女兒對我兒子的批評?我學着同情,即使無法同心,還是盡量寬容與原諒。或許每次體諒,不一定都被給予明白原因的奢侈。如果過得去走得開,我不願杵在被得罪的不快。
兩個月之後,女孩回來上課了。因為膝蓋開刀,她不能使用綁腳帶,整個人軟趴趴的,哭鬧着拒絕練習。媽媽突然開口,指着身旁的錫安說:「妳看,弟弟也沒有綁腳,自己站啊!」
錫安搖搖晃晃,努力平衡身體。大家都在唱歌,他也跟着咿咿呀呀。
淚眼婆娑中,女孩抬頭看我們:「小、弟、弟、會、唱、歌、了、啊!」
原來這就是她以為的唱歌。她誤會了,錫安只是發聲而已;但我更誤會了,以為她只是個伶牙俐齒、從不說好話的女孩!
籤筒和麥克風傳到女孩手中,大家坐着等她抽下一首歌。
「姐姐加油!趕快站起來跟我們一起唱。」我鼓勵她。
媽媽幫她抽了,是「只要我長大」。男孩班長迫不及待地站起來,昂首預備高歌一曲的模樣。小朋友都站起來了,也準備要跟着唱。女孩在媽媽的攙扶下,也慢慢挺直膝蓋。我們一起唱:
「哥哥爸爸真偉大,名譽照我家。為國去打仗,當兵笑哈哈!走吧!走吧!哥哥爸爸,家事不用你牽掛,只要我長大!只要我長大!」
這麼熟悉的兒歌,孩子、家長都琅琅上口。班長大聲嘶吼,不小心又走音了,我們邊笑邊唱。錫安高興的嗯嗯啊啊,女孩也開口輕輕唱。只要我長大!讓男孩長大成為三大男高音,讓女孩長大成為辯才無礙的律師。只要我長大!不管離長大的那天還有多遠,不管何時纔能從復健室畢業,孩子們啊!應當高聲歌唱!爸爸媽媽們,也當高聲歌唱!
(中市 卓曉然載自「錫安與我 http://www.wretch.cc/blog/zionandme」)—全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