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這樣記得那段在基輔的日子

來到烏克蘭十四年,今天答辯終於結束了。從十八歲到三十二歲。

當我第一次踏上這片寒冷而又貧瘠的土地時,無論如何也想不到,自己會在這裏停留這麼久。十幾年前的烏克蘭,給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只有兩個字:「冷」,而且天「黑」得很早。有時候甚至覺得,一整天都是在黑暗中度過的。所以在我的記憶裏,烏克蘭始終與「黑」和「冷」連在一起。

回顧在烏克蘭的十四年,大致可以分成兩個階段。二○○四年至二○一○年間,並沒有發生太多讓我至今仍記憶深刻的事。那段時間,除了兩次被光頭黨(新納粹)毆打之外,我幾乎每天上學、放學都帶着警惕的眼神觀察四周。一點也不誇張地說,那時的同學上學,常常隨身攜帶鉛彈槍、菜刀、防狼噴霧、電棍。對當時的留學生而言,幾乎沒有誰是沒挨過打的。所以,除了黑和冷,那幾年更多的是一種沒有安全感的生活狀態。

在異鄉第一次找到「家」。二○一○年底,我認識了小麟阿姨,也認識了一群弟兄姊妹。從那時開始,在nivki的一碗湯、一頓飯、一個關心、一句問候,點燃了我多年未曾感受過的溫暖。六年異鄉漂泊之後,我終於找到了一個「家」。

在這個家裏,不僅有人愛我,我也認識了一位神—祂愛我、憐憫我,並把極大的恩典賜在我身上。

我的生活彷彿不再像從前那樣渾渾噩噩,生命裏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。我渴望更靠近這些美好的事,於是努力想要真正住進這個家。搬進來之後,我的性格問題暴露無遺。不會打掃、作事不彀細心,各樣的問題讓我自己很沮喪,也讓小麟阿姨、以珊姊、陽弟兄和小妹都很辛苦。

我並沒有發生多大的改變,因為性格真的很難改。但我盡力去學習:每天學俄語,每天讀「生命讀經」。那段時間,生活雖然不容易,卻真實、充實而有意義。

二○一三年底,一個週六的下午,我打車回家。司機一路都在好奇,幾千個人同時打電話叫車,我竟然能叫到。人們成群結隊地走在街上,地鐵停運,公車停運。到了nivki纔知道,原來基輔正在發生革命。我們驚慌地去超市搶購大米和油,但很快就被搶購一空。員警不再工作,報警電話也打不通,市中心每天都有人死亡。弟兄們交通說,國外的弟兄姊妹可以考慮撤往波蘭。

當時住在nivki家裏的,除了我,其他人都有簽證可以離開。我故作鎮靜地說:「你們去吧,我留下來看家。」小麟阿姨卻說:「要離開,讓他們都去,我留下來陪你。」那一刻,我心裏真的很暖。外面的環境極其動盪,甚至裝甲坦克駛過的聲音,在我聽來卻像讚美。我在心裏有一個禱告,一生都不會忘記:「主啊,感謝你,在基輔給我一個這樣的家,給了我這樣一位媽媽。」那段日子雖然混亂,卻異常溫暖,也真實地經歷主。

那一年,我還在作中文老師。即使市中心在遊行示威,我仍然穿過對壘的人群去上課。因為我裏面,真的有平安。

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事。我常常責怪自己:為甚麼這麼軟弱?為甚麼不能像當初小麟阿姨服事我那樣,去服事弟兄姊妹?

從去年夏天開始,我基本都在深圳工作。一次晨興的信息一直講「裏面的平安,不在乎外面的環境」。我幾乎是哭着聽完,也向弟兄姊妹分享了我們在基輔的經歷。

那天晚上,我在群裏留下了一段話:現在回頭看,基輔的家庭生活並不是甚麼高標準的生活,只是幫助我們學着作一個正確的人。學生若只想着玩遊戲,就不會成為合格的學生;工作了、結婚了,若仍只想着玩遊戲,也不會成為合格的工作者、丈夫或父親。如果今天不能作到整潔、乾淨、殷勤、照顧,就別指望將來會作到。

若不是藉與基督身體的交通,怎麼會有人在基輔堅持這麼多年。盼望大家珍惜眼前的生活,不要糟踐主在這裏的恩典。

我也曾坦白過:住在家裏的頭兩年,我每天都想着搬出去,覺得小麟阿姨天天針對我,住得很難受。但如今一晃眼,在烏克蘭十幾年,惟一讓我不能忘記的,就是在基輔有這樣一個家。這個家,甚至勝過我地上的家。不僅因為這些可愛的弟兄姊妹,更因為—在這個家裏,有神。這些話,其實也是對我自己說的。

離開了基輔的家,我要成為一個長大的人。把在基輔所學、所看見的,應用出來:如何開家、服事人、牧養並照顧人。願我一生所經歷的恩典,從我身上湧流出去,成為活水的管道。我有弱點,但主有恩典。

主啊,感謝你,今生到我這裏來過。主啊,為着我有這個家,感謝你。

(基輔  畢竟成)

編案:這是一位在基輔生活多年的學生弟兄,在完成答辯後,回頭整理自己生命經歷時寫下的。文中所呈現的,並不是一段被修飾過的見證,而是一個人在異鄉多年生活中的真實記憶:有黑暗、有恐懼,也有衝突、誤解與掙扎,同時,也記錄了在動盪環境中,一個「家」是如何被建立、被經歷。人在不安與限制中,仍然可以因着信仰與彼此有照顧,活在真實而具體的日常裏。盼望所看見的是那位在黑暗中仍然不離棄人的主。